福建农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２０１０，１３（３）：１０６—１０９ Ｊｏｕｒｎａｌ ｏｆ Ｆｕｊｉａｎ Ａｇｒｉｃｕｌｔｕｒｅ ａｎｄ Ｆｏｒｅｓｔｒｙ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ｙ ａｎｄ Ｓｏｃｉａｌ Ｓｃｉｅｎｃｅｓ｝ 中国现代小说史编撰的体例演变 王盂图 （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福建福州３５０００３） ［摘要］ 选取了若干个具有一定学术权威性的中国现代小说史版本作为研究视点，试图通过诸个版本的演绎，分四个阶段 考察中国现代小说史在编撰体例上从“简单”到“宏大”、再到“精专”、最后到试图将“宏大”与“精专”予以整合的流变。 ［关键词］ 中国现代小说史；体例；演变 ［中图分类号］ Ｉ２０９ ［文献标识码］ Ａ ［文章编号］ １６７１．６９２２（２０１０）０３－０１０６－０４ Ｃｏｍｐｉｌａｔｉｏｎ ｃｈａｎｇｅｓ ｏｆ ｔｈｅ ｈｉｓｔｏｒｙ ｏｆ Ｃｈｉｎｅｓｅ ｍｏｄｅｒｎ ｆｉｃｔｉｏｎ ＷＡＮＧ Ｍｅｎｇ—ｔｕ （Ｃｏｌｌｅｇｅ ｏｆＬｉｔｅｒａｔｕｒｅ，Ｆｕｉｆａｎ Ｎｏｒｍａｌ ｎ妇ｅ瑙 ，Ｆｕｚｈｏｕ，Ｆｕｉｆａｎ ３５０００３，Ｃｈｉｎａ） Ａｂｓｔｒａｃｔ：Ｔｈｉｓ ｐａｐｅｒ ａｔｔｅｍｐｔｓ ｔｏ ｓｅｌｅｃｔ ｓｅｖｅＦａ￣ｃｏｍｐｉｌａｔｉｏｎｓ ｏｆ ｔｈｅ ｈｉｓｔｏｒｙ ｏｆ ｍｏｄｅｒｎ Ｃｈｉｎｅｓｅ ｆｉｃｔｉｏｎ ｔｈａｔ ｈａｖｅ ａ ｃｅｒｔａｉｎ ａｃａｄｅｍｉｃ ａｕｔｈｏｒｉｔｙ ｔ ａｓ ａ ｒｅｓｅａｒｃｈ ｐｅｒｓｐｅｃｔｉｖｅ，ｔｈｒｏｕｇｈ ｔｈｅ ｉｎｔｅｒｐｒｅｔａｔｉｏｎ ｏｆ ｔｈｅ ｖａｒｉｏｕｓ ｖｅｒｓｉｏｎｓ，ｓｔｕｄｙ ｔｈｅ ｃｏｍｐｉｌａｔｉｏｎ ｃｈａｎｇｅｓ ｏｆ ｔｈｅ ｈｉｓｔｏｒｙ ｏｆ Ｃｈｉｎｅｓｅ ｍｏｄｅｒｎ ｉｎ ｆｏｕｒ ｓｔａｇｅｓ，ｔｈａｔ ｆｒｏｍ‘‘ｓｉｍｐｌｅ’’ｔＯ‘‘ｇｒａｎｄ＂＿ｔｈｅｎ ｔｏ“ｓｐｅｃｉａｌｉｚｅｄ’’。ａｎｄ ｆｉｎａｌｌｙ ｔｏ ａｔｔｅｍｐｔ ｔｏ“ｇｒａｎｄ＂ａｎｄ“ｓｐｅｃｉａｌｉｚｅｄ＂ ｂｅ ｉｎｔｅｇｒａｔｅｄ，ｅｘＯ１Ｏｒｅ ｔｈｅ ｃｈａｎｇｅｓ ｏｆ ｔｈｅ ｎｏｖｅｌ ｈｉｓｔｏｒｙ Ｓ ｃｏｎｓｃｉｏｕｓｎｅｓｓ． Ｋｅｙ ｗｏｒｄｓ：ｈｉｓｔｏｒｙ ｏｆ Ｃｈｉｎｅｓｅ ｍｏｄｅｒｎ ｆｉｃｔｉｏｎ；ｃｏｍｐｉｌａｔｉｏｎｓ；ｃｈａｎｇｅｓ 中国现代小说史，自上个世纪的８０年代开始 的呼声。但是，毋庸讳言，以人物形象透视为主体 出现，在很大程度上是对自身学科建设发展需求的 的小说史观毕竟比较简单和片面，将导致综合性研 一种呼应，同时也得益于美籍华裔学者夏志清所著 究的不足，如无法从流派思潮、审美特点、文体特征 的《中国现代小说史》的学术策励。之后在中国现 等多重视角探析作家作品，也无法概括出一位作家 代文学界迅速形成一股中国现代小说史编撰的热 在不同时期的创作演变史，从而使整部小说史缺乏 潮，经久不息，这期间诞生了许多颇具胆识的探索 立体感和丰富的层次性。正如严家炎指出的，这类 之作和成就斐然的经典之作。本文将试图选取若 小说史可能成为人物系列论的汇编，无法立体地反 干个具有一定学术权威性的版本作为研究视点，通 映现代小说的丰富性；可能将作品予以割裂，使得 过诸个小说史版本的演绎，分四个阶段考察中国现 一部作品分散到几个章节之中去论述 ｊ。 代小说史在编撰体例上的流变。 相比较而言，“赵曾本”则是“综合各种因素，对 一现代史时期的各段时间、各个地区、各种专题的小 、第一阶段：简单治史 说现象作总体的考察、研究和描述，是通史一类的 首先，第一个阶段的代表性版本是田仲济、孙 正史” Ｊ。它以历时的方式将中国现代小说的发 昌熙的《中国现代小说史》 （以下简称“田孙本”） 生和发展分为六个阶段：先声（１８９６—１９１７）、诞生 和赵遐秋、曾庆瑞的《中国现代小说史》Ｅ２］（以下简 （１９１７—１９２１）、成长（１９２１—１９２７）、繁荣（１９２７— 称“赵曾本”）。这２个版本体现了中国现代小说史 １９３７）、战斗（１９３７—１９４２）、转折（１９４２—１９４９）。在 编撰上的早期成就，开创性意义是巨大的。 每一阶段里，著者都力图广泛采集中国现代小说史 “田孙本”以“人”为纲的体例堪称独特。该著 料，提及已往甚至后来的小说史都极少提及的小说 根据中国现代小说中塑造的人物形象来编排中国 刊物、小说社团和小说家，并且非常详尽地把握和 现代小说史，通过中国现代小说中塑造的典型人 渲染各个时代背景和历次文动，但是对小说家 物，把握中国现代小说创作在塑造人物方面的集体 和小说作品缺乏深度阐释，即外部研究比较充分， 性思维倾向，呼应了８０年代高扬的“文学是人学” 而内部研究则稍欠深入，有“以论代史”的嫌疑。 从总体上看，这第一阶段的中国现代小说史的 ［收稿日期］２００９—０７一Ｏ１ ［作者简介］ 王孟图（１９８４一），女，博士研究生。研究方 编撰，尚处于草创阶段，在体例上一方面受到传统 向：中国现代小说。 的中国现代文学史写作的深厚影响，另一方面又努 第３期 王孟图：中国现代小说史编撰的体例演变 ・１０７・ 力寻求中国现代小说史作为一种文体史和专史的 群”等。应该说，“作家群”这一概念范式的运用，使 写作方式，在摸索中行进，取得了一定的实绩，但普 许多难以简单归人某一思潮流派的作家有了特定 遍存在“简单治史”的倾向。 的归属位置，因此，这样的命名还是很有价值和意 义的。 二、第二阶段：宏大治史 “杨义本”的中国现代小说史，将“总论”、“流 第二个阶段的代表性版本是杨义的《中国现代 派论”和“作家作品论”自然地统合在一起，将中国 小说史》 ４ （以下简称“杨义本”）。“杨义本”对于 现代小说发生和发展的丰满和繁复的完貌全部呈 中国现代小说史的编撰而言，具有里程碑意义，它 现出来，对以往的“简单治史”的中国现代小说史版 突破了前一阶段的“简单治史”的局限，在内容上有 本而言，是一次重大的提升和突破，可谓中国现代 了极大的充实。 小说史“宏大治史”阶段的顶峰之作，具有难能可贵 该著可谓规模宏大、结构严谨、史料丰富，颇具 的学术意义和学术价值。 史诗气势，不但以重笔阐明了晚清小说的过渡承接 作用，还首次为旧派通俗小说立专章，更将中国香 港、中国和东南亚华语文学，一并纳人其现代 三、第三阶段：精专治史 或许，以通史的方式来建构中国现代小说史， 小说史的范畴之中。该著分三卷（每卷一个十年） 在“杨义本”中已做到了极致。这种盛极难再的局 写下中国现代小说的发生和发展史，每一个阶段的 面，恰恰为小说史建构的突破提供了可能，即抛弃 起始都是以总论统括十年来的小说整体发展风貌， 原有的完整治史的传统通史模式，力求寻找一种新 接着概括流派的总体特征，之后在流派下分节论述 的角度来重新认识中国现代小说史。毫无疑问，严 其代表作家，对于影响深远的作家，则辟专章详细 家炎的《中国现代小说流派史》 （以下简称“严家 研究，真正做到了将点、线、面、体交融起来，对中国 炎本”）和陈平原的《二十世纪中国小说史》（第一 现代小说的发展进程作出了全方位的、立体的研 卷） （以下简称“陈平原本”），便是这种尝试的斐 究。孙立峰曾将之概括为“树状体例”，“即以每卷 然成果。 的总论作为主干，流派作家群论作为繁枝，作家论 在“严家炎本”的中国现代小说史中，治史体例 作为密叶，形成一个多层次互补的生命整体，像一 的“单向度”突破便在于，以中国现代小说史上出现 株繁茂的大树，把中国现代小说发展的历史脉络， 的社团、流派为切人点，通过社团的建立发展和流 包括思潮、流派和文体的来龙去脉清晰地梳理 派的源流勾勒，呈现出中国现代小说史的整体发展 出来” 引。 轨迹。严家炎经过认真梳理中国现代小说史上的 该著较之以往的中国现代小说史著作而言，有 重大流派和重要线索，将之进行系统的整合和科学 一个特点尤为值得肯定和推崇，即杨义基于自身的 的命名，认定了中国现代小说的十个流派：“乡土小 种高度的审美悟性和学理思维，对不少的小说家 说派”、“自我小说派”、“小说派”（即初期的 一及其小说作品，作出了异于流俗的解读和深刻精到 “普罗文学”派）、“新感觉派”、“社会剖析小说派”、 的阐释。例如，用比较文学批评的方式，品评郁达 “京派”、“东北作家群”、“七月派”、“后期浪漫主义 夫等创造社成员的浪漫主义创作与西方浪漫主义 派”、“区民族化、大众化小说”派。可贵的是， 的差异，颇有见地；再如，从文化视角切人，描述比 该著不仅对诸如文学研究会的“为人生派”小说、创 京派与海派的形成与发展，语言精彩睿智，评论中 造社的“为艺术派”小说等学界早有定论的小说现 带抒情，稳健而富有激情。 象作了新颖的剖析，而且对学界难于定论的新感觉 该著中另一个值得一提的特点是，“作家群”范 派、新浪漫派等小说流派也作了精心的研讨，并赋 式的开创。基于一种学理的自觉，杨义力图通过小 予这些小说现象以权威性命名。同时，在研究中国 说的流派和社团，把握作家作品的风格风貌，为此 现代小说流派的过程中，该著尤为注重探索和发掘 沿用了现代小说史研究已有的一些群体概念，如 各个流派发展的复杂状况，是动态地、形象地呈现 “东北作家群”、“区作家群”等，并且还发 流派的源流及发展，而不是孤立地、停滞地描绘流 现并命名了一些群体，如“四川作家群”、“华南作家 派的面貌。例如，该著在对“区民族化、大众化 ・１０８・ 福建农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２０１０年第１３卷 小说”派的探析中指出，它最终并非简单地消失了， 代表的中国现代小说史的编撰，在构史上不再往 而是分化为“山药蛋”派和“荷花淀”派这两支，从 “宏大”的方向发展，而是开始向“精专”的层面拓 而生动详尽地勾勒出整个流派发展流变的全过程。 进，代表着一种高扬个人学术涵养和学术卓识的治 事实上，这样的例子在该著中不胜枚举。总而言 史方式的诞生。 之，“严家炎本”将小说流派作为研究中国现代小说 史的切人点，使得依托和维系于小说流派的小说家 四、第四阶段：宏大兼精专的治史 和小说作品得以和盘托出，达到了以“一斑”窥“全 当中国现代小说史的编撰走到第四个阶段，小 豹”的效果，这种全新的构史方式，令中国现代小说 说史家们面临的局面是，无论是“宏大”式的治史体 史的编撰又进了一步。 例，还是“精专”式的修史方式，都已经有了比较成 无独有偶，“陈平原本”在治史体例上也有着重 功的先例，那么，是否还可能存在新的治史突破呢？ 大的突破。该著一方面着眼于打通近代、现代、当 近些年出现的一些小说史著作，可谓是追求新突破 代的中国小说史格局，另一方面则注重研究格局和 的探索之作，以杨联芬的《中国现代小说导论》 方法的创新，尤其是后者，作为中国现代小说史编 （以下简称“杨联芬本”）和阎浩岗的《中国现代小 撰版本中出现的特例，很值得注意。陈平原曾经在 说史》 （以下简称“阎浩岗本”）为代表，它们都在 其《小说史：理论与实践》中强调，“小说史作为一种 很大程度上体现了当下小说史家们希求兼顾“宏 体裁史，理所当然应以小说形式的发展和小说类型 大”和“精专”两方面进行治史的努力。 的演变为重心来展开论述” Ｊ。鉴于这样一种小 “杨联芬本”在整体编排上，将晚清、现代、当代 说史的观念，陈平原在他的《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 的中国小说，作为一个系统的演进过程，串联起２０ 转变》一书中关注的是，通过对小说的形式演变和 世纪的中国小说史，通过研究各个时期有代表性的 类型变迁的研究，从叙事时间、叙事角度和叙事结 作家作品来勾勒其整体的发展脉络，其宏大开阔的 构三个方面，探索在１８９６—１９１７年的新旧交替之 视野，尊重史实的态度，可见一斑。但同时，在“宏 际，中国现代小说叙事模式在中、西方共同作用下 大”治史方面，“杨联芬本”又不同于“杨义本”，杨 的转变。通过该著可见，陈平原对中国现代小说的 义的宏大治史是基于其绵密的审美笔触的基础之 研究，非常注重小说形式的流变，并且擅长于归纳 上的，杨联芬则“没有定位在‘小说史’线索的绵密 小说的模式。毫无疑问，该著成为“陈平原本”成书 叙述上”－８ ，而是将“史实”与“史识”相结合，做到 的前奏。我们看到，“陈平原本”基本上尚未涉及到 “既能凸现小说史或小说审美思潮的客观情状，又 所谓的“现代小说”部分，而是研究中国现代小说的 能够在某种程度上体现本人有关中国现代小说发 “前身”——“新小说”，着重探索的是中国现代小 生、发展的‘史识”，【引。为此，论著中彰显个人学 说产生的历史契机、内部机制和基本模式，即着眼 术卓识的“史识”颇值得关注。作为研究晚清小说 于小说史内部规律的研究，突出的是小说史作为一 的专家，杨联芬的小说史写作颇见“精专”的功力。 种体裁史，在１８９６—１９１７年表现出的小说形式上 如，将苏曼殊、徐枕亚、郁达夫和五四浪漫小说作为 的变迁史。相对于以往小说史注重从小说内容层 一条浪漫的完整源流来梳理，见解独到而深刻；又 面人手的思路而言，“陈平原本”可谓是一次重大的 如，认为苏曼殊的小说实现了中国小说史的“‘向内 革新，不再像以往的文学史写作那样，将作家作品 转’的现代性转化”，认为他的《断鸿零雁记》开创 分设专门章节论述，而是将作家的全部创作作为一 了中国现代小说史上的“飘零者”形象，等等。 种文学现象，纳入总体的历史和学术观照之下，所 “阎浩岗本”的中国现代小说史同样是以“史” 有的对小说家们进行的评价都融人小说史规的宏 的发展脉络为线索，分上、中、下三编构建其宏大的 大表述之中。换言之，“陈平原本”将小说形式的流 治史体例：上编——启蒙年代（１９１８—１９２７），中 变作为研究小说史的一个视点，这一独辟蹊径的治 编——年代（１９２７—１９３７），下编——战争年代 史体例，为小说史研究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野，成 （１９３７—１９４９）。该著的亮点在于，从一个全新的角 为从另一个独特角度阐释小说史的又一力作。 度，即作家创作方法独特性的角度，研究中国现代 在这一阶段，以“严家炎本”和“陈平原本”为 小说史。换言之，该著是将小说家创作方法的独特 第３期 王孟图：中国现代小说史编撰的体例演变 ・１０９・ 性作为确立其文学史地位的重要标的，以此作为一 体现作家创作个性的“小说文体”的特征，使之在对 种特殊的研究理路，对中国现代小说史展开研究。 具体作家作品的评价中有失偏颇或平庸乏味。 为此，阎浩岗将中国现代小说史上的创作方法划分 中国现代小说史编撰体例历经了从“简单”到 为四个基本类型：一是鲁迅开创的批判国民性的类 “宏大”、再到“精专”、最后到试图将“宏大”与“精 型，老舍和路翎等都属于这一类型；二是叶绍钧开 专”予以整合四个阶段。在这个过程中，小说史家 创的展现普通人日常生存状态的类型，巴金、张爱 们探索的脚步一直未曾停歇，突破也曾屡屡出现。 玲等则属于这一类型；三是矛盾开创的社会剖析小 当然，中国现代小说史尚有许多研究方式，等待着 说的类型，后来者有沙汀、吴组缃、李颉人等小说 研究者继续去摸索、去实践。 家；四是蒋光慈开创的为政治服务的小说类型，如 ［参考文献］ 区文学，等等。 无论是“杨联芬本”，还是“阎浩岗本”，作为当 下的中国现代小说史编撰的代表作，走到这一阶 段，都在尝试某种新的治史方式，即一方面能够以 恢宏的图景展现中国现代小说的发生和发展史，另 一方面能够将撰著者个人的特殊“专长”融人小说 史的写作当中，使得现阶段的中国现代小说史能够 在“宏大”和“精专”两方面都得到实现，以超越前 一阶段。当然，这存在着很大的难度。笔者认为， “杨联芬本”和“阎浩岗本”事实上都未能尽全此意 图——前者虽然在晚清向五四过渡期的小说观念 和流派的归纳方面，可谓做足“精专”，但在写作其 中的“当代小说”部分时，明显过于从略，为“宏大” 治史留下一个草率的尾巴；后者以“创作方法”重新 构建中国现代小说史的学理卓识值得肯定，也是该 著“精专”治史的重要表现，但其对“创作方法”的 理解似乎过于狭隘，将其概括为创作宗旨、创作对 象和创作原则的三维结构，基本无视实际上最能够 ［１］田仲济，孙昌熙．中国现代小说史［Ｍ］．山东文艺出版 社，１９８４：１． ［２］赵遐秋，曾庆瑞．中国现代小说史（上册）［Ｍ］．北京：中 国人民大学出版社，１９８４：８． ［３］严家炎．中国现代小说流派史［Ｍ］．北京：人民文学出 版社，１９８９：２． ［４］杨义．中国现代小说史［Ｍ］．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８６：１． ［５］孙立峰．评杨义的中国现代小说史［Ｊ］．文学评论，１９９１ （６）：１４３． ［６］陈平原．二十世纪中国小说史：第１卷［Ｍ］．北京大学出 版社，１９８９：１ ［７］陈平原．小说史：理论与实践［Ｍ］．北京：北京大学出版 社，１９９３：７８． ［８］杨联芬．中国现代小说导论［Ｍ］．成都：四川大学出版 社，２００４：１—２． ［９］阎浩岗．中国现代小说史论［Ｍ］．北京：人民文学出版 社，２００８：４—５． （责任编辑：张云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