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１４卷第１期 ２０１０年３月 扬州职业大学学报 Ｊｏｕｍａｌ ｏｆ Ｙａｎｇｚｈｏｕ Ｐ０ｌｖｔｅｃｈｎｉｃ Ｃｏｌｌｅｇｅ Ｖｏ１．１４ Ｎｏ．１ Ｍａｒ．２０１０ 浅析卢照邻诗歌的意象 谢 久 娟 （扬州职业大学，江苏扬州２２５００９） 摘要：“初唐四杰”中命运、遭际最悲惨的卢照邻，捕捉大量带有个体色彩的悲情意象，运用到其诗骚作 品之中，构成了独具特色的卢氏意象群。这些卢氏意象，具有三个鲜明的特征：从色彩的角度看，以暗色调为 主；从音响的角度看，以寂静为主；从感情的角度看，以孤独、悲哀、忧愁为主。卢照邻创设这些意象与其政治 仕途的“穷”、家庭境况的“贫”、个人身体的“痛”等多种因素有关。 关键词：卢照邻；意象；暗色调；寂静；孤独；仕途坎坷；家庭变故；个人病痛 中图分类号：Ｉ ２０７．２２ 文献标识码：Ａ 文章编号：１００８—３６９３（２０１０）０ｌ一００１５—０４ Ｔｈｅ Ｐｒｅｌｉｍｉｎａｒｙ Ｉｎｑｕｉｒｙ ｉｎｔｏ ｔｈｅ Ｉｍａｇｅｒｙ ｏｆ Ｌｕ Ｚｈａｏｌｉｎ’Ｓ Ｐｏｅｍｓ ＸＩＥ Ｊｉｕ－ｊｕａｎ （Ｙａｎｇｚｈｏｕ Ｐｏｌｙｔｅｃｈｎｉｃ Ｃｏｌｌｅｇｅ，Ｙａｎｇｚｈｏｕ ２２５００９，Ｃｈｉｎａ） Ａｂｓｔｒａｃｔ：Ｌｕ Ｚｈａｏｌｉｎ，ｏｎｅ ｏｆ ｔｈｅ ｆｏｕｒ ｇｒｅａｔ ｐｏｅｔｓ ｏｆ ｅａｒｌｙ Ｔａｎｇ Ｄｙｎａｓｔｙ，ｈａｄ ａ ｍｏｓｔ ｍｉｓｅｒａｂｌｅ ｆａｔｅ ａｎｄ ｅｘｐｅ— ｉｅｎｃｅ．Ｌｕ ｃａｐｔｕｒｅｄ ｓｏｍｅ ｓａｄ ｉｍａｇｅｒｙ ｗｉｔｆｈ ｉｎｄｉｖｉｄｕａｌ ｆｌａｖｏｒｓ ａｎｄ ａｐｐｌｉｅｄ ｔｈｅｍ ｔｏ ｈｉｓ ｐｏｅｔｉｃ ｗｏｒｋｓ，ｗｈｉｃｈ ｃｏｎ－ ｓｔｉｔｕｔｅｓ Ｌｕ Ｚｈａｏｌｉｎ’Ｓ ｉｍａｇｅｒｙ ｇｒｏｕｐ ｗｉｔｈ ｕｎｉｑｕｅ ｓｔｙｌｅ．Ｌｕ’Ｓ ｉｍａｇｅｒｙ ｈａｓ ｔｈｒｅｅ ｄｉｓｔｉｎｃｔｉｖｅ ｃｈａｒａｃｔｅｒｉｓｔｉｃｓ：ｃｏｌ— ｏｒｉｎｇ ｆｏｃｕｓｅｓ ｏｎ ｃｏｏｌ ｔｏｎｅ，ａｃｏｕｓｔｉｃｓ ｏｎ ｓｉｌｅｎｃｅ ａｎｄ ｅｍｏｔｉｏｎ ｏｎ ｉｓｏｌａｔｉｏｎ，ｓｏｒｒｏｗ ａｎｄ ｄｉｓｔｒｅｓｓ．Ｔｈｅ ｉｍａｇｅｒｙ ｃｒａｔｅｄ ｂｙ Ｌｕ Ｚｈａｏｌｉｎ ｃｏｕｌｄ ｂｅ ｌｉｎｋｅｄ ｗｉｔｈ ｓｏｍｅ ｆａｃｔｏｒｓ ｓｕｃｈ ａｓ ｔｈｅ ｆｒｕｓｔｒａｔｉｏｎ ｉｎ ｈｉｓ ｏｆｉｃｉａｌｆ ｃａｒｅｅｒ，ｔｈｅ ｐｏｖｅｆｌｙ ｏｆ ｈｉｓ ｆａｍｉｌｙ ｌｉｆｅ ａｎｄ ｔｈｅ ｈｕｒｔ ｏｆ ｈｉｓ ｈｅａｌｔｈ，ｅｔｃ． Ｋｅｙ ｗｏｒｄｓ：Ｌｕ Ｚｈａｏｌｉｎ；ｉｍａｇｅｒｙ；ｌｏｗ ｔｏｎｅ；ｓｉｌｅｎｃｅ；ｉｓｏｌａｔｉｏｎ；ｕｎｓｕｃｃｅｓｓｆｕｌ ｏｆｉｃｉｆａｌ ｃａｒｅｅｒ；ｆａｍｉｌｙ ｍｉｓｆｏｒ－ ｔｕｎｅ；ｐｅｒｓｏｎａｌ ｉｌｌｎｅｓｓ 意象是中国古代文艺的重要范畴之一，是诗 歌最基本、最重要的元素。“意”属于人的主观意 识（情意），“象”是指客观事物（景物），“意象”就 时，有着积极济世的抱负，但在现实政治上却始终 郁郁不得志。中年以后卢氏又不幸身染“幽忧之 疾”，晚年还自号“幽忧子”。满怀对疾病的恐惧、 是体现着诗人主观情意（志）的具体物象，也是诗 人借以寄托感情的物象。在诗歌中创设带有丰富 情感的鲜明意象已经成了古今诗人们一致的美学 追求。 １ 卢照邻诗歌的悲情意象 对生命的渴望，卢照邻辗转多方求医问药，然竞久 治无功，最终不堪其苦，绝望自沉，谱写了一曲人 与疾病抗争的悲歌。诚如刘大杰在《中国文学发 展史》中所言：“幽忧是他生活的象征，也就是他 的作品的象征。”… 明代张燮在《幽忧子集题词》 里也称其是“古来膏肓无此死法”＿２ 的第一奇穷 文士。作为“四杰”中命运、遭际最悲惨的一员， “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才华横溢，名重当 收稿日期：２０１０—０１一Ｏ８ 作者简介：谢久娟（１９６８一），女，扬州职业大学人文学院讲师，硕士。 ｌ６ 扬州职业大学学报 第１４卷 这种悲惨的人生经历，使卢照邻的作品蒙上了较 之王勃、杨炯、骆宾王更为愤懑、忧郁的色彩。诗 人以生命为代价，创作了大量充满孤独、忧愁、悲 哀的诗篇。那么打开卢照邻的《幽忧子集》，阅读 他的诗骚作品，其中都描绘了哪些意象呢？ 先读前面的标题目录，就不免令人满目生凉、 悲从中来。那《秋霖赋》的绵绵秋雨、《驯鸢赋》中 驯服的大鸢、《穷鱼赋》里陷人穷途的巨鳞，还有 《病梨树赋》中生病的梨树、《失群雁》里离群的孤 雁，更有《行路难》、《昭君怨》、《羁卧山中》、《五 悲・悲才难》、《五悲・悲穷通》、《五悲・悲昔 游》、《五悲－悲今日》、《五悲・悲人生》等等醒目 的标题，还未读具体诗骚，一行行带着强烈悲愁色 彩的字眼就已在标题里顿现。 再仔细品读集中诗骚，于字里行间，充溢着一 股孤苦悲愤之气，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高峰老师 谓之“满纸孤魂” 是毫不为过的。在卢照邻的 诗作中出现了这样一个意象群：高悬的“孤月” （《关山月》：“相思在万里，明月正孤悬。” ）， 独舞的“飞燕”（《赠益府群官》：“一鸟自北燕，飞 来向西蜀。单栖剑门上，独舞昆山足。”Ｅ２ｉ ），惆 怅、徘徊的“悲雁”（《失群雁》：“惆怅惊思悲未 已，徘徊自怜中罔极。”ｌ２Ｉｌ ），还有忧愁的“严霜” 和寡欢的“阴气”（《释疾文・悲夫》：“秋也严霜 降兮殷忧者为之不乐，冬也阴气积兮愁颜者为之 鲜欢。”ｌ２ ）等等。所有这些意象传递给人们孤 独、凄清、寂寞、忧伤等情感信息，显示出诗人诗歌 创作中意象运用的鲜明独特之处。 卢照邻以他特有的悲哀眼光，观照自己倍于 他人的悲痛人生，以他诗人般多愁敏感的心灵，捕 捉大量带有卢照邻个体色彩的悲情意象，运用到 其诗骚作品之中，构成了独具特色的卢氏意象群。 ２卢照邻诗歌意象的特征 透过这些卢氏意象，不难发现其具有三个鲜 明的特征： ２．１ 从色彩的角度看，以暗色调为主 卢照邻的诗歌中鲜有色彩鲜明的意象，多以 暗色调为主。如《咏史四首》（咏郑太）“干戈及黄 屋，荆棘生紫宫”＿２ 中的荆棘、紫宫；《结客少年场 行》“龙旌昏朔雾，鸟阵卷胡风”＿２ 中昏暗的朔 雾、胡风；《早度分水岭 层冰横九折，积石凌七 盘”、“瑟瑟松风急，苍苍山月圆” 。中的层冰、积 石、山月；《三月曲水宴得樽字》“连沙飞白鹭，孤 屿啸玄猿” ＿ｌ 中的白鹭、孤屿、玄猿；《和王爽秋 夜有所思》“穷巷秋风叶，空庭寒露枝”ｌ２＿１ 中的穷 巷、空庭、秋风、秋叶、寒露、寒枝；《宿晋安寺》“窗 横暮卷叶，檐卧古生枝”＿２＿１。中的暮窗卷叶、古檐 卧枝；《于时春也慨然有江湖之思寄此赠柳九陇》 “晨攀偃蹇树，暮宿清泠泉” 中的偃蹇树、清泠 泉；《至望喜瞩目言怀贻剑外知己》“涧松咽风绪， 岩花濯露文” ２ｌ１ 中的涧松、岩花；《赠益府裴录 事》“忽忽岁云暮，相望限风烟” Ｉｌ 中的暮云、风 烟；《赠益府群官》“所以成，耿耿岁云暮。日 夕苦风霜，思归赴洛阳”Ｉ２￣１６中的暮云、风霜；《行 路难》“君不见长安城北渭桥边，枯木横槎卧古 田”、“巢倾枝折凤归去，条枯叶落任风吹”、“汉家 陵树满秦川，行来行去尽哀怜”、“不见朱唇将白 貌，唯闻青棘与黄泉” ２＿ ｌ中的渭桥、枯木、古田、 倾巢、折枝、枯条、落叶、陵树、青棘、黄泉；《明月 引》“洞庭波起兮鸿雁翔，风瑟瑟兮野苍苍”ｌ２＿２ 中 的洞庭之波、瑟瑟之风、苍苍之野；《关山月》“相 思在万里，明月正孤悬” 中的孤月；《文翁讲 堂》“空梁无燕雀，古壁有丹青。槐落犹疑市，苔 深不辨铭” 中的空梁、古壁、落槐、深苔；《西使 兼送孟学士南游》“徘徊闻夜鹤，怅望待秋鸿”［２ １３４ 中的夜鹤、秋鸿；《送郑司仓入蜀》“关塞疲征马， 霜氛落早鸿”¨２ 中的疲马、落鸿；《绵州官池赠别 同赋湾字》“野径浮云断，荒池春草斑。残花落古 树，度鸟入澄湾”＿２ Ｊ３ 中的野径、断云、荒池、斑草、 残花、古树。 凡此等等，不胜枚举。这些暗色调的意象自 始至终充斥卢照邻诗歌作品的字里行间，让人眼 前一片灰暗，不见光辉。 ２．２从音响的角度看，以寂静为主 卢照邻笔下的意象不仅色彩暗淡，音响也以 寂静为主，少有喧闹的场面描写。如《咏史四 首》：“廷议斩樊哙，群公寂无声。”“谁知仙舟上， 寂寂无四邻。”＿２ 《和王夷秋夜有所思》：“寂寂南 轩夜，悠然怀所知。”［２１１３《长安古意》：“寂寂寥寥 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 ２ 。《相如琴台》：“寂 寂啼莺处，空伤游子神。” ２ 《首春贻京邑文士》： “寂寂罢将迎，门无车马声。” 《赠许左丞从驾 万年宫》：“寂寂芸香阁，离思独悠哉。” ２ｊ３ 《哭金 第ｌ期 谢久娟：浅析卢照邻诗歌的意象 １７ 部韦郎中》：“歌筵长寂寂，哭位自苍苍。”ｌ２ｌ４。《五 悲・悲昔游》：“中有幽忧之子，长寂寞以思 禅。”ｌ２ｌ５ 《释疾文・粤若》：“寂兮寞，岁岁年年长 少乐。”［。］ 诗歌意象色彩暗淡、音响寂静、感情悲凉，已然成 为卢氏意象的鲜明特征。 ３卢照邻创设诗歌悲剧意象的原因 这里列出的都还是直接出现“寂”的诗句，至 卢照邻为何在其作品中，偏爱创设这些色彩 暗淡、音响寂静、感情悲凉的诗歌意象呢？这与其 坎坷的人生遭际有关： ３．１政治仕途的“穷” 于未出现“寂”照常表示静默无声的描写就更多 了。如《九月九日登玄武山旅眺》：“他乡共酌金 花酒，万里同悲鸿雁天。”＿２Ｉ４ 《悲穷通》：“露垂泣 于幽草，风含悲于拱木。”＿２ 《悲昔游》：“奇峰合 沓半隐天，绿萝蒙茏水潺谖。” ２ｌ５ 《于时春也慨然 有江湖之思寄赠柳九陇》：“无人且无事，独酌还 独眠。”ｌ２＿１ 《赤谷安禅师塔》：“独坐岩之曲，悠然 无俗氛。”＿２ｌ１ 《长安古意》：“独有南山桂花发，飞 来飞去袭人裙。”＿２ｊ２。《春晚山庄率题二首》：“田家 无四邻，独坐一园春。”＿２Ｊ２ 等等所渲染的无一不 是幽静寂寞的环境氛围。 综观卢照邻诗作，其诗歌意象音响的寂静由 此可见一斑。 ２．３从感情的角度看，以孤独、悲哀、忧愁为主 其实从上述暗淡的色调、寂静的音响里，读者 已经读出了大量浓重的情感信息，可深受仕途忧 患的精神和病痛缠身的肉体双重折磨的卢照邻， 却感到这样的意象运用还难以表达他挥之不去、 无法摆脱的悲哀、愁怨，他内心深沉的孤独、悲哀、 忧愁正汇聚成无边的悲江愁海，在其作品的任何 一个角落泛滥、奔流。卢照邻于是直接用“孤”、 “独”、“悲”、“哀”、“忧”、“愁”等字词，“营构出一 个独特的语义场”ｌ３ Ｊ，充分宣泄着其内心巨大的 孤愤情感。这些感伤的字词恰如卢照邻手中的一 个个音符，奏出了古代文学合奏曲中孤独感伤的 旋律。 为了能够说明上述字词运用的广泛代表性， 笔者根据中华书局１９８０年版徐明霞点校《卢照邻 集》，对卢照邻现存的８１题９８首诗和３题９篇骚 中“孤”、“独”、“悲”、“哀”、“忧”、“愁”等字的使 用进行了全面统计，发现这些字出现的频率特别 高，其中“悲”字出现３８次、“独”字出现３０次、 “忧”字出现１６次、“愁”字出现１３次、“孤”字出 现１１次、“哀”字出现１１次。 诗人卢照邻的悲苦情怀表征于这些带有强烈 悲愁情感的词汇，寄托着诗人卢照邻的情志，使他 的作品在整体上带有悲哀、愁怨的调子。卢照邻 卢照邻一生身经太宗、高宗、武后三朝，主要 活动于高宗时代。大唐帝国建国之初，唐太宗励 精图治、革新政治、发展经济、巩固国防，出现了历 史上著名的“贞观之治”。在这种升平气象面前， 大批文人武士自然都有建功立业的壮志豪情。此 时，正值卢照邻青春年少、奋发有为之时，时代精 神和个人理想的合拍，使得处于人生前期的卢照 邻从小就努力学习儒家经典，探求实现理想之道。 然而卢照邻的仕途道路却未能一帆风顺，最 职仅是在邓王元裕府中任过的典签，据《旧唐书 ・职官志》载：“诸王府典签，从第八品下 阶。”［４ｊ】舳 可见这只是一个从八品下的小官。而 当知己邓王元裕于麟德二年（公元６６５年）去世， 诗人的仕途就更坎坷了。郁郁寡欢的诗人在辗转 长安、沉没下僚一段时间之后才“调新都尉”，而 县尉按《旧唐书・职官志》记载：“诸县尉，正第九 品下阶。”＿４”粕 这个官职还不如王府官从八品下 的典签。就连这样的一个小官，诗人最后竞还因 病辞去了。可见诗人在政治仕途上是多么坎坷， 说他陷入“穷”途末路是毫不为过的。 ３．２家庭境况的“贫” 卢照邻出生于范阳卢氏，这是山东士族集团 的大姓望族之一。卢照邻在其大量诗文作品中对 他的家族多有赞扬。在《对蜀父老问》中卢氏巧 借蜀地父老之口发问：“子非衣冕之族欤？”在《五 悲・悲穷通》中他照搬此法，仍借他人之口巧妙 地说：“子非有唐之文士欤？燕地之高门欤？”“衣 冕”之“高门”自然是官宦门第、殷实大户。卢照 邻还在其《释疾文・粤若》中直接夸耀自己的家 族：“彼圣贤之相续，信古往而今来。人何代而不 贵，代何人而不才？”ｌ２ 然而生活在这样的望族 大家，诗人除了颇感骄傲、自豪之外，还有一种维 系、振兴家业的责任。不难发现，在卢照邻的作品 及有关史籍中，关于卢照邻祖父及父亲的名字、仕 ｌ８ 扬州职业大学学报 第１４卷 履，均鲜有记载，想见他们的仕宦并不荣显，因此 其父为其所命之名就有深意。在上面提到的《释 疾文・粤若》中有这样一段：“弥九叶而逮余兮， 代增丽以光熙。清风振乎终古，妙誉薰乎当时。 皇考庆余以弄璋兮，肇锡予以嘉词。名余以照邻， 字余以升之。余幼服此殊惠兮，遂阅礼而闻 诗。”＿２ 从这段描述可知卢父为卢照邻名“照邻” 字“升之”，是希望其子能如“日升”起“光照四 邻”。事实证明年轻的卢照邻确实也没有辜负长 辈的期望，他肩负家庭重托、怀抱远大理想，和众 多读书人一样，走着儒家努力仕进的传统道路。 然而对自己的家庭情况，卢照邻在后来的《寄裴 舍人诸公遗衣药直书》中又有了更加具体的描 述：“余家咸亨中良贱百口，自丁家难，私门弟妹 凋丧，七八年问货用都尽。”＿２ Ｊ８ 这段记述一方面 反映至迟到咸亨年间卢氏家族还是人丁兴旺、经 济富裕的殷实大户，另一方面却透视了卢氏家族 突遭变故、家道衰弱的事实。一个曾经令人风光 无限的望族大户正不断走向衰败，诗人家庭经济 的窘迫在其不幸染疾以后更为加剧了。 ３．３个人身体的“痛” 卢照邻“年垂强仕”患“幽忧之疾”，为病痛煎 熬，忍受着非人的折磨。为治病他四处拜访名医， 不惜巨资，最后竞至“破产以供医药”，然亦未能 药到病除、枯木逢春。为和疾病抗争，卢氏不惮辛 劳先后迁徙奔波数次，刘成纪《卢照邻的病变与 文变》 Ｊ一文对此有较为详尽的考证。卢照邻先 于“癸酉之岁”从药王孙思邈问医。其《病梨树赋 序》云：“癸酉之岁，余卧病于长安光德坊之官舍 ……，时有处士孙思邈居之。”ｌ２ 可惜的是一代名 医孙思邈对此病也束手无策，满怀失望的卢照邻 只能迁至关西太白山下养病。此时恰遇一方士赠 送玄明膏，《新唐书》卢照邻本传明载：“居太白 山，得方士玄明膏饵之，会父丧，号呕，丹辄出，由 是疾益甚。”＿６ｌ５Ｍ 无奈之下，卢照邻又东迁关外的 东龙门山，怀着求生的渴望，接受着朋友的援助。 《与洛阳名流朝士乞药直书》如是记载：“幽忧子 学道于东龙门山精舍，布衣藜羹，坚卧于一岩之 曲。客有过而哀之者，青囊中出金花子丹方相遗 之，服之病愈。”Ｅ２１８３然而这次静养的疗效只是短 暂的，最终卢照邻抱着对求生不能求死无畏的悲 壮，“乃去具茨山下，买园数十亩，疏颍水周舍，复 豫为墓，偃卧其中。”＿６＿５Ｍ 难以名状的病痛折磨， 使一代才子卢照邻不得不信奉“一翻一覆兮如 掌，一生一死兮若轮”的天命，怀着对今生苦痛的 遗憾和对来生美好的希冀，毅然在“病既久”后， “与亲属诀，自沉颍水” ６ｌ５ ，踏上了千里不归路。 总之，政治仕途的“穷”、家庭境况的“贫”、个 人身体的“痛”最终在卢照邻的诗歌意象中留下 了鲜明的印记，那就是诗人创设了大量色彩暗淡、 音响寂静、感情悲凉的卢氏诗歌意象。这些诗歌 意象极大丰富了中国古代文艺的意象范畴，给人 鲜明的艺术感染力。 参考文献： ［１］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中卷［Ｍ］．上海：复旦大 学出版社，２００６． ［２］卢照邻．卢照邻集［Ｍ］．徐明霞，点校．北京：中华书 局，１９８０． ［３］ 高峰．诗中有病卢照邻［Ｊ］．古典文学知识，２００４ （１）：４１—４７． ［４］刘晌．旧唐书・职官志：卷四二［Ｍ］．北京：中华书 局，１９７５． ［５］刘成纪．卢照邻的病变与文变［Ｊ］．文学遗产，１９９４ （５）．４３—４９． ［６］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卢照邻传：卷二０一［Ｍ］． 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７５． （责任编辑：王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