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燕
作家、导演、
辰山植物园文化园长
皮娜是一个法国偶,跟我几年前在日本德岛“交往”的奥由米差不多高。她们都是等人高的人偶,不是40厘米高矮的传统悬丝偶,也许这也是令我感到亲切的一个原因。操纵皮娜与奥由米时,我时常觉得是在唤醒一个同伴。
“嘿,我在这里呀。”我说。
“嘿。你来啦。”她们的身体在我手里,就这样醒了过来。奥由米随着我右手食指眨眼睛,皮娜随着我的拇指与食指、中指张开嘴,我看见她下嘴唇中间有个浅浅的凹陷,使她的下唇像柔软的桃子,这让我想起我的一个朋友。
“这一向可好?”我只能听到自己的问候,但我能感受到她们的叹息,其实我自己也叹了口气。
但是,也许更大的原因,是我的年龄。我经历了30多年的长途漫游,在世界的不少角落都独自安静地住过,这样的日子,就好像经历了好几个人生。这是我的人生。
我经历了带大一个孩子、侍奉家中亲人临终,最后亲手拆光自家老房子的人生过程。这是大多数女人都要经历的人生。
行到此,与静默的她们在一起,我能听到静默之中她们跟我说的话——要是年轻时也许不能。年轻时经历得少,所以更自我,也就不容易听到时空里的他者用静默发出的声音。世上万物都有自己的声音和思想,更别说皮娜和奥由米了。有时她们带来的静默充满了各种助词,有时是完整的一句话。
将皮娜带来上海的让堤剧团导演艾瑞克·德·萨里从排练厅里探头出来找我,见皮娜正抱着我,我正在她带着海绵的微温及柔软的怀抱里瞪着眼做梦,立刻朝我闭了闭眼,缩回到门里去了。奥由米是个净琉璃人偶,她有一张用大漆反复涂抹光滑的脸,为了她的脸能在幽暗的天王寺大殿里闪现出来,为了她的脸能反映出哪怕摇曳不定的烛光。她很重,在大阪通往奈良的古道上,带着她一路走,我几乎要靠肚子的力量一起,才能让她跟在我身边,那天我们回到了古道边的河流,就是奥由米悲剧发生的地方。而皮娜是不同的,她不表现具体的故事,她表现的是人的梦境。所以,她带着我们每个人的梦,在舞台光下走来走去。海绵为她的身体带来了一种奇特的体温——那是刚刚去世的人留下的躯壳的体温,25°C?我并不害怕摸到这样的体温,只是惊异。
是皮娜的操纵者南希将皮娜突然带到我面前的,在一个黑光剧场里,我提问:“你们觉得是你们操纵了皮娜,还是皮娜操纵了你们呢?”南希突然带皮娜走下来。
皮娜来了。
她那么轻盈。当我将自己的右手插进操纵她的通道,我摸到南希和艾瑞克留下的汗湿。皮娜转过脸来,借着舞台光,我们对上了眼神。
“嘿,你来上海啦?”
“嘿,我在这里啊。”这个相逢,原来就是皮娜千山万水地赶到上海,我千山万水从邱园赶回上海的原因吗?
她的份量,就是我少年时代在无尽的梦中自己的重量。
在梦里的身体如此失重,以至于我一直可以从六层的楼梯上连着七八级阶梯往下跳。那些楼梯大多有12级,所以我总要落在窄窄的楼梯上,像皮球一样点一下地,接着再跳。在梦里我残留的理性一直在提醒我,要是没踩稳,我一定会别断脚踝的,尤其是左边那个脚踝。17岁的一个晚上,我回学校,就在楼梯上别断过左边脚踝的肌腱。即使在梦里我也害怕,但我不能控制自己跳跃的身体,它恰恰就是皮娜的体重。
少年时代我经常走到这个梦里去跳,一直跳到自己生育了孩子,它才逐渐消退。
皮娜带着少年时代梦境里的我回来。
从皮娜的肩膀望过去,我看见幽暗剧场的光照亮着南希的脸,它被灰色的卷发环绕着,一双知晓一切的眼睛闪烁着含义丰富的光芒,她刚刚说皮娜创造的世界不是象征的,而是隐喻的。因此每个人所看到的,都是他能看到的那部分。我看到的是少年时代在楼梯上跳跃不已的自己。人的经历真是十分奇妙,连我自己都不再回去的梦境,由这个小个子的法国女人带了回来。我举起皮娜的手臂,就像优雅的女人那样,她的手掌微微下垂,好像亚当在西斯廷墙上伸向上帝的手——皮娜轻轻抚摸了一下南希的卷发,好像女朋友们久别重逢会做的那样,欣喜而小心翼翼地:
“谢谢你啊。”
内容监制:孙哲
策划:ELLE专题组
编辑:Viviane G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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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2